
在缅甸这个冲突不断的国度里,源自西藏之下白雪覆盖的喜马拉雅山山峰、绵延2200公里长的伊洛瓦底江与人们的生活密不可分;缅甸人以江水洗涤、取其饮用,同时也在江上交通往返。住着无数的神灵的这条江水,也是人们的希望泉源。 江边住着无数的神灵,敬拜这些神灵就成了大事。我剩下的旅程是用搭汽艇这种比较懒惰的方式进行。我在一个叫做丹扬贡的小村子旁停下来,观看一场“纳贝”,也就是祭神仪式。在一个大茅草屋里,在吵吵嚷嚷的围观群众面前,乐师演奏着震天价响的狂热音乐;茅草屋另一边有一座高台,上面放着几尊木雕神像。我穿过人群,走到高台下方的空间,那里有个漂亮的女子,她自我介绍名叫漂岱彬。她是个有点像灵媒、又有点像巫师的表演者“纳卡道”,直译就是“神妻”之意。 
然而她不是女人—─她其实是个“他”,一个变装人,涂着大红唇膏、精心描出黑眼线,两颊也细细地扑了粉。我是搭牛车来到这个村庄的,汗湿的手臂和脸上沾着泥污;在彬煞费苦心地塑造出来的女性形象面前,我不禁有点尴尬。我顺了顺头发,为自己的外貌抱歉地笑了笑,握了握彬那精心保养的细致的手。 这只是暖场而已。音乐渐趋激烈,几名表演者出场,宣布真正的神灵附身仪式开始。这一次,彬从人群中抓了两名女子─—这间茅草屋的主人藻的妻子和她的妹妹。他把一条绑在柱子上的绳子交给她们,命令她们拉着它,两名惊恐的女人照做了,跟着就眼睛翻白、身体开始摇摆。她们像触电一样疯狂起舞,旋转着撞上围观的人。她们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踩着重步走向神坛,各抓起了一把大刀。 女人拿着刀在空中挥舞,离我只有几步之遥。正当我考虑着最快的逃命路线时,她们倒了下来,开始啜泣、喘气。几个纳卡道跑过去帮忙,把她们抱在怀中,她们盯着周围人群,神情迷惘。藻的妻子看起来就像大梦初醒,她说她不记得刚才发生什么事。她的脸看起来很憔悴、身体软趴趴的。有人带着她离开。  在比艾镇的一场敬神活动上,一名穿著鲜艳、自称是河神媒介的女子,对于手上拿到的、用来给信众吃的鱼表示谢意。
彬解释说,两名女子是被两位神灵附身了,那是祖先的守护灵,从现在开始将保佑着这个家庭。身为屋主的藻带出他的两名子女“献”给神,彬念了一段祷文为他们祈福。仪式最后是礼拜佛祖。 彬退到舞台底下更衣,再出现时已穿著黑色t恤,长发绑在脑后,他开始收拾东西。喝醉的群众发出嘘声嘲弄他,但彬看来毫不在意。我很好奇到底是谁在同情谁。隔天他和他的舞者就会离开丹扬贡村,口袋里装着一小笔钱财;而村子里的人则还是得回头去找寻临江而居的谋生之道。 膜拜“纳”是缅甸古老的万物有灵信仰。公元11世纪时,阿律奴陀王将上座部佛教钦定为缅甸的主要宗教。他试图铲除人们对“纳”的膜拜,因为那是为佛经所不容的一种神秘论,但是却徒劳无功。于是他转而将这种信仰纳入佛教,创造了37位官方的神灵,作为佛祖的下属来膜拜。如今,缅甸许多佛寺的主要佛塔,都有附属的“纳信”,即神的房子。 虽然人们仍会膜拜官方指定以外的神灵,但这37位神灵享有尊荣的地位,有舞者、歌者和乐师所组成的巡回戏班来搬演祂们身在人世时不安的一生与激烈的死亡的故事。但“神妻”不只是演员,他们相信神灵是真的来附身。每位神都有截然不同的个性,因此化妆、配件与道具也要跟着改;有些神可能是女性,那么男性的“神妻”就要穿上女人衣服;其它如战士或君王,则需要制服或武器。 对大多数缅甸人来说,生为女人是一种业报,表示前世有极大罪孽。许多缅甸妇女到庙里供奉时,会祈求转世为男子。但若生而为同性恋者,那就是人世轮回中最低级的一种,真难想象缅甸男同性恋者在心理上要何以自处。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成为纳卡道,在一个原本鄙视他们的社会里,他们可以因此取得权力和地位。  看守烟草的少年
身为戏班的班主,彬表现出一种帝王般的自信。他的行李箱里装满了化妆品和五颜六色的戏服,使台下的空间看起来就像电影明星的化妆间。他说,他15岁就成为正规的纳卡道了,青春期就在各村庄巡回表演中度过,后来他上仰光文化大学,学习37位神灵的各种舞蹈。彬花了近20年才精通这门才艺。现在,33岁的他有自己的戏班,两天的祭典表演可以赚新台币3500元,以缅甸的标准来看,算是一笔小财了。 他以眼线笔勾勒眼睛,在上唇画出细细的小胡子。“我在为哥季觉做准备”他说,那是个声名狼籍的神,赌博、喝酒和私通样样来。群众畅饮用谷类酿制的酒,嘘叫嚷嚷着要哥季觉现身。一名穿著绿色紧身戏服的男纳卡道开始对哥季觉唱歌,乐师奏出各种不和谐的声音。突然间,从舞台一角下方跳出一名蓄胡子、表情狡诈的男子,他穿著白色丝衬衫,抽着香烟。群众大声叫好。 彬的身子随音乐摇摆,两臂高举,双手猛烈地上下挥动。他的动作带着压抑的急迫感,就好象随时都会发狂一般。他以低沉的声音对群众说话,听起来完全不像刚才和我谈话的那个人。“要做好事!”他告诫群众,然后撒出钱来。人们争抢钞票,一大堆身体互相推挤拉扯。混战的结束也和开始一样突然,被撕破的纸钞像彩纸般散落一地。哥季觉已从台上消失。 在曼德勒北部的一处岸边, 人与动物共享伊洛瓦底江。很快地会有一艘船只来到这边,把由一名少年看守的一袋袋的烟草运往市场去。同一时间 ,一头卸下犁具的水牛等着让主人为它冲澡。男子和男孩都饮用这条江的水,这是颇有风险的行为,因为这条江受到了秽物、泥沙以及重金属的污染。(史帝夫·温特 琪拉·賽拉克/文) |